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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影永驻英雄魂

中山国 2019-07-22 16:51:25

原标题:一影永驻英雄魂

春和景明,草木葳蕤。

出雅清苑门,上车坐在副驾驶位置,又一次开始寻找平山团老兵的旅程。记得寻访中山国风土文物的时候,总是自己开着车,常常边驾驶边打电话边找地图,四处奔波,疲惫、忙乱。而寻找老兵的旅途,因有平山大量的“同盟军”,许多行程颇觉得轻松和安心。此刻,缘于张志平先生的介绍,和自由摄影人叶嘉先生驾车一起寻访西柏坡夹峪村的一位抗战老兵。叶嘉先生是网名,本名叫李君放,原是平山一家企业的负责人,放下生意,志愿为老兵们拍照。

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,我们的谈话竟是从“花针穿茉莉花”开始的。他说,你们作家都特别注重细节,《红楼梦》第38回一个细节很动人:“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荫中看鸥鹭。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。”我当时真是非常吃惊,我号称读红十年,还写了多篇读红的文章,但对这个场景还不是特别的有印象。贾迎春是在用茉莉花编织她的草木项链,就像我们儿时用红薯叶制作耳环戒指一样。李君放先生注意到了这位颇具悲情的少女有生命尊严的美丽瞬间。也许正是这样审美能力和艺术情怀,才有了后来那么多张动人心魄的老兵生活照。

阳光在坡岭上泼洒着温情,柏树林芳香馥郁。我多次来到西柏坡,却是第一次嗅到如此的芬芳。也许我们过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激动人心的宣誓誓词里,亦或说那些伟人领袖们故事里面去,而没有注意到那些朴素的美和平凡的人吧。正像是读了张志平先生的几百首西柏坡诗词,“屋内一盏明灯亮,窗外万树石榴红”,“稻熟桑麻晚,芦花秋水鱼正欢”这些诗句,才恍然发现这个精神圣地也是唯美家园。

刘梦元,男,1923年5月28日出生,2016年8月25日过世。平山县西柏坡镇夹峪村人

我们来到西柏坡夹峪村,进到一个小院,采访了92岁的老战士刘梦元。他19岁当兵,在5团给政委萧锋当警卫员。他记忆清晰,讲述清楚,对战争岁月有许多清楚的描述。他讲到,抗战岁月,5团的日子最为难苦,大仗小仗不停地打,反“扫荡”,保卫晋察冀党政军机关,任务艰巨,战士们一年可能只有一身衣服,一天只能吃两个黑豆高粱面的窝窝,十几个人才能分到一勺盐,但打仗不含糊,一次小年下(方言,年三十)集合号吹响了,一仗打下来,89人牺牲……平山的那些惨案,刘梦元说起来更为凄凉,惨案过后,死难一批,老少乡亲发摆子,得瘟疫,又死一大批,太惨了,日子过得太苦了!可是说起平山团,说到平山人的参军热潮,刘梦元老人更是十分有兴致。

提起韩增丰,刘梦元十分佩服,他说韩猛子可“忆症”(方言,勇猛)呢,打仗勇敢,冲锋号一响,光着膀子,挥着大刀,直往鬼子群里冲,他们部队剩一个人也敢打。刘梦元说,他在团部的时候,看到韩猛子回来,老远望一眼,就知道是打了胜仗还是败仗,韩猛子要是不骑马,自己往回跑,这一准儿是胜仗;要是被战士们抬着回来,肯定是受挫了!刘梦元回忆的这个细节一下子把烈士韩增丰的性格特征刻画出来……

我和老人细细的聊着,随着老人的讲述进入那个残酷的战争年代一幅幅画面。李君放先生也在细细的为我们留下珍贵瞬间。采访间隙,我发现摄影家早把镜头伸到这个家的角角落落。

小院里,一棵梨树刚刚开谢洁白的花朵,嫩绿的枝叶遮了满院阴凉,鲜艳的月季,秀丽的蔷薇,硕大的西番莲,加之几畦青菜,整个小院是那样美丽宁静,老人居住的村子是水库迁建村,房子是1958年盖的,已非常破旧。老人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,我进到屋里去拍摄,异常窄小,里屋竟然没有窗户!等了好一会儿,我眼前依然黑黢黢一片,我始终没有看到老人的床铺是什么样子。满院明媚春光,凄凉残破小屋,强烈的反差让我十分震撼,这个抗战老兵的就住在这被烂砖头堵住窗户的房间里……临别,我看到菜畦里长出许多杂草,原来老人一直身体很好,自己居住。近期,因为生病,女儿才从邻村过来照顾老人。老人在女儿的搀扶下,蹒跚着坚持挪到了院门口,我心中酸痛无比,和这位老兵依依相别。李君放在抓紧拍摄录像,他看着老兵的步履,心情沉重的说,说不定我们这次为他拍下的,又将是人生最后一次影像。

那次采访后的一天,我突然接到李君放的电话,他特别兴奋的说:“你知道吗?上次我们采访的刘梦元老人,我找到了沙飞先生为他们拍摄的新兵入伍的照片啦!”

沙飞1942年2月拍摄的照片,前排左一戴花着为刘梦元

原来,冲锋在晋察冀抗日前线,衣袖上常常有许多弹洞的沙飞先生,把平山青年农民刘汉兴参军入伍的整个过程都记录下来,英俊的刘汉兴,胸戴大红花,站在八区队入大会上,那张照片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刘梦元!李君放先生是在采访刘汉兴的弟弟刘发兴时偶然发现的。我也随着李君放先生的电话兴奋不已,急忙打开沙飞先生的影集细细的寻找……并且我发现沙飞先生还写了一段纪实的文字:“一个年轻的新战士登台讲话。他说:‘我叫刘梦元,我是共产党员,共产党员是忠实于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的,所以,我首先入伍……’”时隔70年,这些普普通通的子弟兵英雄早已被世界遗忘,甚至被他本人“遗忘”,今天又被另一位摄影家用相机重新发现,这就是了不起的发现!我们应该为这样发现而感到自豪!

后来,我在李君放先生的老兵影展当中,看到一位老战士站在他的摄影作品前,深深注目,久久不肯离去,老战士的眼角变得湿润起来……那里有他的烽火青春,那里有他牺牲的战友,那里有他“拥着悲凉而生”的晚年,这张很薄很薄照片承载的是普通英雄子弟兵沉甸甸的一生。

史悦三老人在《平山老兵》摄影展现场,凝视着自己的照片。

曾和李君放一起探讨采访老兵的感受,都感慨,每一次的采访就是一次心灵的洗礼。老兵们对生活无一丝一毫的怨言,他们一次次从死神的手指缝里艰难爬出,他们时刻都在比对那些牺牲的烈士们,他们一生都在幸运和感恩中生活着。“喇叭爷”,晚年用冲锋号在温塘集市上吹奏,为困难大学生募捐学费;大吾川里朱坊村的卢献寿,他15岁参加平山团,抗战中四次立功,八次受奖。南下归来后,因伤病回乡当农民。因他家成份高,家人子女都在上学和就业中受到影响,日子过得十分贫苦。1980年曾向侄子借一块钱交党费(第五次借钱交党费),决不延误。每逢“七一”,他都拿出那本珍存的党章,郑重宣誓;每逢“八一”,他都拿出一套珍藏了几十年的旧军装,挂上军功章,立正,敬礼……

2012年极冷的一个冬日,我和李君放先生准备前去采访两个平山团的老战士。

车过一个坡岭,从公路转入乡间路,往南庄村走去。他前段时间发现了王冠章老人是1937年10月参加了平山团的第一批老战士。我也为又找到一个“原装”的平山团老战士而高兴着。

忽然,一群送葬的队伍出现在眼前,白色的孝帽,彩色的花圈在冬日苍黄的山岭上十分显眼。我心里一紧,说:“该不会是王冠章老人去世了吧?”但是李君放说过一个多月前还拍摄过他,身体比较硬朗的,应该不会。

抱着极大的希望,找到了王冠章老人的家,门厅前白纸黑字的七单(一种记录死者祭奠日期的纸条)赫然眼前,老战士刚刚去世!上次他拍摄的又是老人的最后一张照片。

平山团老战士王冠章,平山县南庄村人。

遗憾笼罩了我的内心,又晚了一步啊。我们采访了他的儿子。在儿子眼中,父亲不是一个军人,而是一个郎中。王冠章老人因病退伍后,几十年如一日在村里行医。村里人不太了解他的部队生涯,但知道他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好大夫,过年过节有生病的人,他也一样出诊、守候,有时几天几夜不回家。关于平山团的事儿,他的儿子所知甚少,只听父亲说过带领他们打仗的王震将军记性特别好,头一天,一班人在那里站队报数,王震听一遍看一眼,第二天碰面就能叫上战士们的名字!

天近正午,我们告别南庄,在路边简单吃饭后,直奔十几里外的霍南庄村。李君放说,下午咱们一定能采访到刘增英老战士,因为20天前他为老人拍摄片子,老人还能走到院里呢!绝对不会再遗憾的!

轻车熟路,他把车子直接开到刘增英门前,街上和院子里都静悄悄的,没有异常。我们兴奋地推门入院,我大声喊:“有人在家吗?”转眼看到李君放已经愣在那里,他黯然一指,说:“别喊了!看那里的七单!”我惊诧得不敢信,详读贴在墙上的七单,得知刘增英老人已经过了二七,去世半个月了!

这样的情况李君放经历很多了,他开始拍摄平山抗战老兵时大约有300多人,过了两年就已经去世过半,数年下来,已经零落无几。这些老兵大多都90多岁了,生活在农村,条件多数很差,加上一些儿女照顾不周,常常他前脚拍后脚就去世了,好在,他辛苦奔波,给这些老兵留下了人生最后一张有尊严的照片。

我们在刘增英家里的院子里徘徊,发现屋门没锁,径自推门进去,在冰冷入骨的屋子里发现了他的瞎眼老伴,一会儿,在另院住着的儿子也过来了,老太太说起刘增英当兵打仗的事儿,竟然大哭起来,念叨着说,他受了一辈子罪啊!原来,刘增英自小就是孤儿,跟着姥姥生活,7岁就去给人家抱小孩,当小长工。头上长满疥疮,不像个人样子。平山团征兵,12岁的刘增英就跑去给姥姥说,咱去当兵吧,打鬼子,能吃饱饭,姥姥同意了,但送他到洪子店时,已是大冬天,他没有鞋穿,也没有衣服,妗子用一张破包袱皮给他包住屁股,送到了部队。

刘增英后来成为平山团的司号员,学会了吹号,后在战场上多次负伤。最惊险的一次,他的背包绑得太紧,解不开,结果冲锋时也背着,子弹把背包都打烂了,身边的战友都死了,他却保住了一条命……平山团南下时,他因伤回到平山。他是奔着姥姥回来的,结果姥姥去世了,他伤心不已,又要找部队去,但平山团已去了遥远的南方。村里人给了他一块地,劝他留下来,他开始拄着拐当起了农民。退伍后的刘增英学会了干农活儿,拖着伤腿,但村里的什么义务工他都参加,辛苦生活了一辈子。近几年有点痴呆,但是提到他牺牲的战友,特别是提到在南下途中牺牲的平山团团长陈宗尧的时候,会流下泪水。越来越糊涂的老人常常抱着他老伴叫“娘”,这个从来没有喊过娘的孤儿,大概是想娘了……

刘增英的老伴在床上哭诉着他的一生,儿子在一旁,边哭边劝母亲,我在床边流着泪水记录着,屋里像冰窖,不一会儿,我的脚和腿几乎都失去了知觉……心想,这些老人们要能再暖和点,也许还能多活几年……李君放先生的镜头记录了我们相对垂泪的影像。

刘增英的老伴儿也被他列入了不断看望的行列。在李君放的拍摄手记里面,我看到了这样的段落:“2013年8月11日,和好友郭勇去看望已故老兵刘增英的老伴,他的老伴失明且因摔伤瘫痪在床,老刘过世后,老太太一直伤心度日,我们到了后得知老刘的老伴儿在8月4日刚刚过世。人已去,房已空!愿老兵和他的老伴在地下相见!愿老人安息!”叹惋之余,摄影家又在老战士曾经站立的花格窗棂前,拍下了一张空空的椅子。这张照片后来出版的李君放拍摄的《平山老兵》作品集的封面。

平山团老兵刘增英,1922年12月15日出生,平山县霍南庄村人。

就像这样,李君放拍摄老兵这几年当中,一次次的去看望这些农村老兵。不但是从精神上慰藉老兵,过年过节,还为他们送去一袋米,一袋面,一桶油,或者递上一点儿钱。这种关切和惦念长时间的温暖了那些曾经被时间遗忘了的老兵。有时候去参加老兵的葬礼,为老兵抬棺,拍摄老兵最后下葬的仪式和纸花飘零的坟头。他的照片也一次次的打动着更多的观众,带动了更多志愿者对老兵的关爱和关注。

为史悦三老爷子拉灵

记得一天深夜,微信群里有一位友人发了一组照片,是他们一起去看望刘梦元老人的照片。此时老人病情更加严重,已经瘫痪在床,不能走路。也许那天天气很好,他们想让老人去晒太阳,李君放轻轻地抱起老人,羸弱不堪的老人,那一刻变得像个婴儿,安静的依偎在李君放的怀里。他抱着老人走向户外,走向光明,去享用也许是最后一次去享用阳光给予的温暖……我盯着那张并没有太多摄影技巧的照片,潸然泪下。

把刘梦元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,老人瘦的已不足百斤。这也成了李君放最后一次看望老人

李君放也曾有过惶惑。“许多时候,我们都需要坚持,再坚持一下。拍摄也是一样。这两年老兵的拍摄,我看到了太多的悲苦,也看到了许多人性善恶之交杂,这些看见反反复复击打着我……突然间我领悟到这种打击是有意义的。我们对生活和这个世界心怀悲悯,我们也应该对生活和这个世界保持警惕。”

他的一位友人汪素曾这样评价:“历史匆匆,返乡的平山抗战老兵,当初为了民族尊严和独立挺身而出,如今作为弱势群体,已风烛残年,去日无多。当年英雄花,成为谁家怒放?而今飘零处,幸有志士捧心!和平年代的志士,用关怀延续母本的血脉,用行动承继母土的精神。君放的《平山老兵》拍摄路之路正是如此。”“从客观再现,到主观关怀,再到行动表现——一个摄影师走在人文纪实摄影和行动主义摄影的正途。”

近年,他的摄影也越来越多的受到社会的关注,参加各种展览,作品被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等纪念馆收藏,获得各种奖项。正如张志平先生写给他的诗句,“谁说老兵已远去,丰碑不朽在人间。”相信他拍摄的这段历史,留驻的这些英雄影像,再也不会被世界遗忘。

2018年清明

程雪莉简介:笔名程门立雪,灵寿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就职于石家庄市文联,任石家庄市作协副主席。 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。中国报告文学学会青委会常委,河北省散文艺委会副主任。

近年在《人民日报》等报刊发表出版作品300多万字,其作品曾入选中宣部《学习》活页文选。代表作有《立雪散文》、《大文化对话》、《梦想家园——河北省新农村走笔》、《故国中山》、《寻找平山团》等,曾三次获河北省“五个一工程奖”、第12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,第4届全国冰心散文奖,第二届孙犁文学奖。2017年评为第三届“河北十佳青年作家”,《寻找平山团》获第6届徐迟报告文学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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